天亮堂得很,屋子前面两个水塘里面还有几只鸭子在嬉戏。

“嘎嘎”

鸭子的声音,我很熟悉。他们在水中游来游去,荡起一圈圈的水纹——但水面上满是浮萍,绿花花的,只看得到它们一起一伏——像舞动的旗帜,而不是褶皱的明镜。

我从屋里搬出一把掉漆了的绿板凳,在院子里的大石圆盘前坐下,准备享用我的午餐……

  

(一)豆腐脑

“卖豆腐脑嘞……豆腐脑……”

声音不小,但也不近。

爷爷知道我爱喝,也熟悉卖豆腐脑的在哪走动,健步去买了。此时,我正在院子里抱着一个磁性画板,望着屋子前水塘里的鸭子,描绘着。磁性画板有些年头了,磁笔头粗得很,画不精细;不满意,待要擦掉画迹时,那擦除用的杆也涩涩的,需要费一番力气来回几次才擦得净。

   

爷爷买来了豆腐脑,是我喜欢的那种搭配,也是老家里面几乎唯一的搭配:豆腐脑配韭菜花,加一点辣椒。

我从屋里搬出一把掉漆了的绿板凳,在院子里的大石圆盘前坐下,准备享用我的午餐。

爷爷买了两碗,都是我的。图省事,直接套着塑料袋放到碗里,拿好筷子,开吃!

  

老家的豆腐脑,淳朴。

  

我上小学的早上,经常和爸爸一起到住的楼房西边的街上,吃一家摊上做的早饭——不是豆腐脑,就是胡辣汤。

我几乎不喝豆腐脑,嫌咸、味道重,吃过几次怎么都不觉得好吃,后来每次都让爸爸给我点胡辣汤。

不过爸爸好像总是爱要豆腐脑,要加韭花,就着油条吃。

  

老家的豆腐脑,成块,不易碎。吸入口中,舌头向上一挤,豆腐脑便被上颚和舌头挤压成了碎块,滑滑的,直接滑入了喉咙,顺着食道进了胃里。这种感受,带给人愉悦的体验,是一种享受。

除了口感,味道也简单——却是美味。盐、韭花、一点点醋,还有一点点辣椒。味道很分明,在豆腐脑的汤里融化着,浸入了一块块豆腐脑之中。恰到好处的咸,一点点激发食欲的酸,一丝丝刺激人爽快的辣,还有清口不腻的韭花的辛味,一起在口中激荡,难以释怀。

  

那个暑假,我爱上了豆腐脑。不过那个最喜欢味道,不常有。

吃完,塑料袋被扔到了地上的一个角落。

老家不讲究,事后再打扫。

看家的狗却跑过来,一直舔那个塑料袋,津津有味。

  

(二)羊

天还是湛蓝的,万里无云。

“知……了……知……了……”

“咕咕咕咕,咕咕咕咕”

蝉鸣,从没在耳边消失过,但于我没什么影响,我早就可以完全忽视这些声音。

布谷鸟的叫声婉转悠长,很好听。我不知道布谷鸟长什么样子,只知道这叫声是从茂密的绿油油的树林中传出来的。

一阵微风吹过,树叶互相拍打,哗啦啦的声音,让人很舒适、很平静。树叶扇动,反射太阳光的角度随之改变,波光粼粼。

  

“哞——”

一只大黄牛,站在院子里,被拴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。

好像有些焦躁,时不时跺跺脚,尾巴不断向自己的身子上甩、拍打——看起来是有点不堪蚊蝇的骚扰。

  

奶奶要去放羊了,我兴致勃勃的打算一同前去。

奶奶牵着一只大羊——看起来像是妈妈——两只小羊羔乖乖地跟着,出门,要到一片绿草地去,放羊吃草。

   

“咩……咩咩……咩……”

那羊羔前蹄后蹄分别被扎在一起,和我一起在三轮车后面——我坐着,它当然躺着——一直挣扎,闹腾个不停,看起来不是那么温顺。

那是一天,爷爷骑着三轮车带着我去集市上买羊羔。

  

随奶奶放羊的路上,也看到别人家的几头牛,看起来还有没栓的,挺凶的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短袖衫——红色的。

一阵心慌。

奶奶在头里牵着羊走,我在后面,有些距离。经过那头牛的眼前,真怕它一头冲过来,把我当成斗牛士的旗子。也不敢跑,担心反倒吸引了注意,激怒了牛。

几个大步走过去,相安无事。

  

到了一片草地,奶奶把栓大羊的铁锥向土地深处一插,就算栓好了大羊。

栓羊的绳子够长,大羊能吃一圈好些的草,随行的两只小羊羔也就只在附近吃些新鲜绿草。

  

这种栓羊的铁锥,一般好使,就怕羊躁了想挣开。曾经在院子里就发生过,好在是院子里。

我追着那只拖着铁锥和栓绳的大羊跑,从院子这头到那头,绕着院子里的几棵大树。奶奶用语言唤着羊。

那羊跑的真快,劲也不小。好不容易踩到栓绳,却被它又挣开去了。奶奶反应迅速,那羊正在树旁兜个圈子,奶奶一下拾起铁锥,借着树干挣住,栓好了羊。

  

放羊好一阵,看地上草明显秃了一片。夕阳将落,奶奶拔出栓羊的铁锥,同我和三只羊回去了。

  

都说羊是温顺的动物,我看这也得分时候。

一只羊羔和他妈妈在柴火堆旁咀嚼着秸秆,吃完,那只羊羔便无聊的绕着栓它的铁锥转来转去。

我坐不住,跑到它旁边,它吓得赶紧躲到了一边。突发奇想的我,一直奋力拽住羊毛,想爬到这只羊羔身上。

“我想骑羊”

我天真的要求道。

妈妈想满足我的心愿,便过来帮我——可妈妈哪里治得住这怕极了窜来窜去的羊。爷爷从后院走来,见状也来帮忙。爷爷制住一只羊,妈妈试图抱我上去。我好不容易坐在了羊身上,两手紧紧握住羊角。谁料那羊极不老实,羊角又不易抓,羊身也小巧柔软,竟一晃挣脱出去,把我倒是撂在地上。这还罢了,那羊羔不知哪来的胆量,竟还回头用角顶我。我蹲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
羊温顺吗?从我小时候写过的作文来看,我恐怕不认同。不过想来,我欺负绵羊在先,也算扯平了。

  

(三)火

天渐渐黑了。抬头就能看到深蓝、天蓝、火红的三段天,深蓝不断的侵蚀,天蓝也暗了下去,红色慢慢消逝。

我喜欢烧火。老家做饭用大口锅,烧柴火。但是我又怕点火。奶奶帮我把柴火点好,让火烧起来,我就接手,不断向炉子里送柴火。

火顺着作柴火的秸秆烧出来,我就要拿铁棍向里面捅一捅。小时候胆怯,怕火烧出来,把外面的柴火堆烧着。于是,一阵手忙脚乱,铁棍把里面的火都快扑灭了。我不懂,以为继续放柴火就好了,结果当然适得其反。

“人心要实,火心要虚。”

妈妈过来告诉我,并用铁棍插进炉子里的柴火中,向上翘;然后,让我拉旁边的风箱。我才拉一下,一阵风就吹燃了柴火,很旺很旺。

之后,每次烧火,我一看火变小,就拉风箱——看着火熊熊燃烧特别开心。

  

“别烧了,太旺了,炕都烫手了。”

奶奶过来不叫烧火了。老家的锅下面的炉子,不只是烧锅的,还连着隔壁卧室里的炕,可以暖炕。我喜欢烧火,烧旺火,那炕可是烫得很了。 

 

饭,煮好了。揭开锅盖,一大股水蒸气涌上来,整个屋子像在仙境之中——上面飘着都是雾——我弯着腰在屋子里穿行。真有趣!

这是过年了,饭前放爆仗。这一向是叔叔的活计。先来三个二踢脚:每个都要地上一响,天上一响;巨响,震得屋子在颤抖。最后,一挂鞭,噼里啪啦一会就完了——早些时候买的鞭炮质量参差不齐,一条鞭上好多哑炮,散落在地上。隔天早上,堂弟会在地上找没有爆过的炮,再一个个点燃。

饭后,还有些窜天猴、花炮之类的可以玩。我害怕点火,更怕点爆仗,却跃跃欲试。

最终,拿起一根秸秆,把一个花炮插在一端,我握着另一端。叔叔过来帮我点着,我举着秸秆在门口,看着一股股火花喷射而出,满足。

  

(四)夜

夜深了,深的很纯粹。没有路灯,没有家家户户灯火辉煌;偶尔有行人,都拿着电棒(手电筒)。

我喜欢拿着电棒,四处照——照向树上、远处的房子上——能看到一束光柱,最后在目的地射出光斑——然后我照向夜空、照向月亮——却看不到什么变化。

   

这是夏夜,终于停止了燥热。一家人搬出板凳,在院子里乘凉闲聊。我搬出了三四把板凳,顺着排在一起,躺在上面。

不太舒服,一滚就要摔下来。跑过去把爸爸妈妈的板凳要了过来,总共有六把板凳。三个相对排在一起,椅背都在外侧,就是完美的板凳床了。我躺在上面,望着星空。

因为黑的纯粹,星星都愿意露出面孔——很亮、很清晰——我也没有戴眼镜,视力还是5.0。

  

“你看那个,三颗挺亮的星星排成一条线,像个扁担。中间那颗那就是牛郎星,牛郎用扁担扛着他的两个小孩,去见织女。”

爸爸在旁边为我指点天上的星星。

“织女是不远处的一堆星星中最亮的一颗,她周围几颗较暗的星星呈平行四边形,像是梭子。”

“北斗七星,你看见了吗?在那边,一个勺子。顺着勺口前边,往前找,有一颗最亮的星星,那是北极星。”

我都记下了,一一认得。之后,每次回老家,晚上欣赏夜空。星星找不到忘记了,就问爸爸,后来也就记得很清楚了。

   

我怕虫,但夏夜的虫尤其多。蚊子已经悄悄地咬了我许多包,我在老家本来就水土不服长很多包,于是浑身又痒又痛。

晚上睡觉,偶尔能听到“吱吱”的老鼠叫声,我在床上心惊胆战。好在床上有蚊帐,不过蚊帐上也是大大小小的洞数不胜数。

“吱楞吱楞……”

蚊帐顶上,挂着一个小风扇,虽然小,风很大。风扇发出的噪声,有规律,比较柔和,遮住了蚊虫的叫声,倒是催眠。

一夜就过去了。

   

(五)年

除夕要贴春联,我喜欢帮忙。

贴春联,不是用胶带,更不是双面胶,也没有胶水。在老家,用面浆糊。

  

在大锅里面倒上一锅水,撒上很多面,烧火煮。煮很久,水蒸发了很多,里面就剩下了黏黏糊糊的面浆了。

开锅,盛出来。拿一把笤帚,带着一卷卷写好的春联,到一个个门上去贴。

  

爸爸从家里带来了毛笔和墨汁、一本春联书,还有我的古诗词书。

找个桌子,爷爷在旁边计算着有几个门,裁着红纸;妈妈拿着书,想春联词;爸爸挥笔写着。我练过书法,但只有一个月,只限于随便写写——就写了几个“福”。

有的红纸表面带油,墨汁浸不透,写不上字。爸爸把爷爷心爱的白酒拿过来,掺在墨汁里面,果真好使。墨汁总算能在纸上呆住了。

大的小的春联写了一上午,写好了,铺在地上、三轮车上晾干。

  

我就端着盛浆糊的小锅,帮忙用小笤帚刷浆糊。叔叔踩着凳子往门框上贴,贴好上头,拿扫帚顺着拍打下来,就贴好了。横批一般要从中间撕开一个缝隙,因为那时候门上面有门鼻子在中间。

妈妈也跟着,抱着春联,叔叔偶尔分不出上下联,妈妈就去辨认。

贴完了大门小门上的春联,就开始在粮食墩子、三轮车上、院子的墙上贴许多福字,在大锅旁歪着贴灶王爷爷,在门后面贴财神爷……

  

奶奶还要包纸钱。年前从集市上买来很多金黄的纸和白色的纸,裁剪好。金色的纸裁成小方块,象征性叠成金元宝,然后包在白色的纸包成的包裹中。这些就是阴间用的钱。叔叔会带着这些,到祖坟那里烧掉,请祖先们来过年。

   

除夕夜,用靠天线的电视看中央一台,看春晚。黑白的电视,很小,还带雪花。但足够了。

不必守夜,困了就去睡了。大年初一要早起。

   

这一夜,鞭炮声从未停过,有一阵还异常猛烈,大概是零点吧。总之,也睡不多好,大年初一六点就要起了。

起来,奶奶就让大家一人一口喝红糖水——大概是说新的一年要甜甜蜜蜜。

放爆仗,除旧岁。

然后吃除夕夜包的水饺,一碗水饺不要吃完,总要剩下一两个,倒回锅里,重新捞——连年有余。

饭后,天还黑着,起早摸黑去串门拜年,这是风俗。

“过年好!起早吧?”

路上逢人就问,互相问。新的一年早起开头。

串门串很久,走几步就是一家。几奶奶、几大爷从来没有搞清楚过,总之,每走一处就是一把瓜子糖果,偶尔能拿点压岁钱——虽然我乖得很,都给爸妈了——但我就图个热闹,偶尔还有人夸夸我,满足我的虚荣心。

有时候,爸爸和叔叔是要给人家死去的人、老人磕头的;有时候,人家也会拦着说算了。我是小孩,在一旁看着,其实有些莫名其妙。

   

天亮了,天大亮了,才到最后一家。

很累,很困。

又睡了。

   

(六)三轮车

“往左打!别往右打!”

爷爷教我骑三轮车。三轮车挺破的,不好骑,我正向右偏。

   

三轮车三个轮,不怕倒,想必很简单。我坐上去,想骑。不过够不到镫子,只好站着骑。爷爷见了,过来看着我。

没骑两步,就歪在一边了。倒是倒不了,可每次骑都要歪到一边,这要是上了路,怕要栽倒前面两个大水塘中了。

爷爷就过来教我骑——其实也没教,就是看着,偶尔说说。一圈一圈骑,我总是控制不住歪向一边。

   

自行车,向右边歪,那么向右拐一点,自行车就会自己正起来——自行车讲平衡。三轮车不是这样,向右边歪,反方向左拐就好了,向右拐它只会更歪,会因平衡而正起来。发现了这一点,也就应付得来了。

   

学会了骑三轮车,就常常骑着玩。一次爷爷去卖菜,我就跟着,过桥时,拐弯急,差点冲出去,好在刹住了车,还是吓得不轻。没敢再骑,推过桥去,才再骑上。

堂哥曾来,也想骑三轮车,结果骑着骑着,就向右偏起来,骑到了路边的浅沟里,撞在树上。

   

这三轮车,可不好骑。

  

(七)知了猴

吃蚕蛹,爸爸受不了。每次我和妈妈在家偷偷吃了蚕蛹,爸爸一回家就要生气,味道都不能闻。

可是老家,会吃知了——油炸知了猴。

吃的是幼虫,不是蜕变后带翅膀的,那个可不适合吃。

   

夏夜,就是知了猴出土的高峰期。爸爸带着我,拿着电棒,一路搜寻——就看树旁的土地上,有没有眼,如果有,那附近可能就有出土的知了幼虫。

有时候能抓到五六只,有时候无功而返。

   

早晨,在树干上,也会发现很多知了蜕变时脱的皮,这是中药材,也可以收集了卖掉。

昨夜收获了五六只知了猴,今天就油炸了。这是高蛋白的食物,小时候也不怕吃,还挺能吃。

油炸知了猴,外皮是脆的,里面是柔软的、面面的,撒上一点盐,就可以吃。

   

往后,爷爷经常提前准备好知了猴,还让我带回家吃。

爷爷觉得,这是城市很少见到的,乡下的美食。